新锦江摄影团

POSTTIME:2019-02-08

拍摄萧红:跋涉者的时代,女作家的日常

当《呼兰河传》写出来的时候,这个跨越了小说、人类学、民俗学的文本,竟然大胆地採用类似电影剧本式的写法,时空平行,画面生动,不刻意照顾逻辑和转场,把一个地方的人和生活,通过一个个日常场景,铺陈在纸面上。《马伯乐》也同样令人惊讶,其中的讽刺与幽默,向读者展示的是一个没见过的萧红。

 

拍摄萧红:跋涉者的时代,女作家的日常

跋涉者的时代,女作家的日常 

作者:魏时煜

二○一八年初,我如愿以偿,为香港电台拍摄了纪录片《跋涉者萧红》。因此重读了萧红全集,以及关于萧红的文字。最令我觉得亲切的,是几位女作家们书写的日常。学生时代读这些文字,不免受师长影响,过分看重大时代的背景。

拍纪录片、看纪录片多了,倒觉得文学艺术中的动盪与战乱,如果没有日常描写的支撑,没有感受到每天都要面对的人、事、情绪,是没有意义的。

萧红的日常之中,有对写作的坚持与坚守,很多烦恼都源于柴米油盐挤压了阅读尤其是写作的时间。我想起2004年访问过的日本女导演、嘎纳电影节的宠儿河濑直美,她在有资金的时候就拍摄剧情片;在拍剧情片的空档,她就拍摄纪录片,包括怀胎生子的时候拍摄自己的身体变化、感受,永远不让摄影机离自己太远。当年的萧红也是稍一安定,就可以写出比较大的作品;在动盪之中有几天安閒,也能写出出色的散文和短篇小说。

萧红的《回忆鲁迅先生》这本小书出版时相当轰动,如香港作家邓小桦感叹:「你是什麽人啊,怎麽敢如此写鲁迅!」很多人觉得鲁迅先生是民族魂啊,而萧红「敢于」写的正是鲁迅和许广平的日常,甚至告诉我们许广平如何持家,鲁迅先生如何自己吸比较便宜的烟、只用好烟招待客人,才能应付各种开销,包括给青年作家们个人和出版的赞助。

我猜想,萧红这样的写法,可能鼓励了很多其他作家敢于书写日常;而女作家们原本就是书写日常的高手。以下就以白朗、丁玲、梅志三位女作家为例,看看她们如何写萧红的日常。

拍摄萧红:跋涉者的时代,女作家的日常

白朗:「红是很少把她的隐痛向我诉说的」

一九三二年在哈尔滨结识的文青之中,白朗是极少数和萧红成为挚友的女作家。萧红的第一个孩子因为无力养育而送人,白朗也有过类似放弃孩子的经历,这在她们之间多少也有些新女性的决绝,否则她们后来可能都成不了作家。

萧红和萧军是恋人,白朗则和表兄罗烽结婚。目睹萧红萧军在食不果腹、爱情丰厚的情况下勤奋写作,白朗曾感叹:每当我走进那不见阳光的小屋,就会感到一种幸福的和谐,只能看到他们啃嚼着乾了的麵包,却从未看到过那因过分的贫困的迫压而显露的愁眉苦脸。……在互相砥砺之下,不断地写,严肃地写,不管是溽暑或严冬,他们流着汗或是痉挛着冻僵的手,在消耗那无以补充的脑汁。……这一切,像谜一样地迷惑我单纯的心。

—〈遥祭—纪念知友萧红〉

拍摄萧红:跋涉者的时代,女作家的日常

一九三四年夏天二萧先是离开哈尔滨到了青岛,然后开始和鲁迅通信,收到先生回信之后,十一月一日,二萧到达上海时,他们心里最急着见到的就是鲁迅先生,而先生对他们的特别照顾有一层重要的涵义:他们从东北沦陷区来,最先以文学描写了东北人民的抗争,也是那代人中最早开始漂泊的作家。

拍摄萧红:跋涉者的时代,女作家的日常

两人在上海同时成名,比翼文坛,本是令人羡慕,但萧军和两个从东北南下的女性旧情复燃。这时也到了上海的白朗,又见萧红:

红是一个神经质的聪明人,她有着超人的才气,我尤其敬爱她那种既温柔又爽朗的性格,和那颗忠于事业忠于爱情的心;但我却不大喜欢她那太能忍让的「美德」,这也许正是她的弱点。红是很少把她的隐痛向我诉说的,慢慢地,我体验出来了;她的真挚的爱人的热情没有得到真挚的答报,相反的,正常常遭到无情的挫伤。她的温柔和忍让没有换来体贴和恩爱,在强暴者面前只显得无能和懦弱。

—〈遥祭—纪念知友萧红〉

这段文字总结的是白朗从日常接触中「感受」到的。对照梅志和其他人的文字,我们可以知道让萧红遭受精神(甚至身体)上的痛苦的「强暴者」是谁。白朗此时的感情还没有出现问题,她对于萧红的隐忍可能是不愿接受的,要强的萧红也不愿诉说。

拍摄萧红:跋涉者的时代,女作家的日常

几经波折之后,萧红和作家端木蕻良一起到重庆时,她还怀着萧军的孩子,端木把她安排在友人家住,可以想像萧红住在不熟悉的友人家里的不安。一听到白朗也到了重庆,立刻发电报去,独自乘船几个小时,从重庆到达江津。在白朗家里,她生下第二个孩子,几天后死去。这段时间她「暴躁易怒」,却仍旧不肯向挚友倾诉——

有一次,她竟这样对我说:

「贫穷的生活我厌倦了,我将尽量地去追求享乐。」这一切,在我看来都是反常的。我奇怪,为什麽她对一切都像是怀着报复的心理呢?也许,她的新生活并不美满吧?那末,无疑地,她和军的分开该是她无可医治的创痛了。

—〈遥祭—纪念知友萧红〉

后来萧红还真的和两个日本女友,反战的池田幸子和绿川英子,共度了一段战事平静期的「享乐」时光。

丁玲:「我们尽情地在一块儿唱歌」

一九三四年萧红到达上海时,丁玲已然是当时文坛上最著名的女作家。她初登文坛时,以《莎菲女士的日记》大胆地书写女性的欲望;她本人生活和写作之中,都有多角关系。丁玲曾经和鲁迅有些交往,她一度被捕时,鲁迅也有「可怜无女耀高丘」的诗句。

萧红从《生死场》开始,就为鲁迅重视,认为她会很快超过丁玲。一九三六年秋,丁玲就率先前往延安,受到中共全部高层人物的欢迎,毛泽东随即写词相赠,称她是「昨天文小姐,今日武将军」。

丁玲的研究者们都喜欢强调,同时获得鲁迅和毛泽东诗词的作家,恐怕绝无仅有。这里面的性别政治是很明确的,很多崇拜丁玲的女学生奔赴延安,比如开封女中的薄平,是为了去「找丁玲」。

丁玲和萧红的见面,发生在一九三八年春天。当时萧红和萧军、端木蕻良、聂绀弩等人到了山西临汾,准备在山西民族大学任教。丁玲当时是西北战地服务团的主任,来到临汾,和他们见了面。从当时的照片可以看到,三十四岁的丁玲略微发福,一身戎装;二十七岁的萧红则形象亮丽,衣著入时。

拍摄萧红:跋涉者的时代,女作家的日常

丁玲在后来的回忆文字中这样描述萧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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